《聊斋》之进三黄粱美梦随噩梦 |  |
进士后，跟两三个进士一起到郊区游玩，听说毗卢 禅院住了一算命的，就一起骑马去问卜，进去后， 作揖坐下。算命的见他意气风发，稍微吹捧了一下 他，曾就摇扇微笑，问：有做高官的分吗？算命的 一脸严肃，说有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命，曾非常高兴， 气更壮。正下小雨，就跟同伴在僧舍避雨。舍中一 老僧，深眼窝高鼻梁，坐在蒲团上，傲慢不行礼。 大家举手示意，就上到榻上自己聊天，都拿宰相的 命祝贺他。曾的心气特高，便指着游伴说：我当宰 相了，推举咱们同学中年长的做巡抚；中表兄弟当 参将、游击；我家的老仆，也得弄个千总、把总， 我的心愿足啦。
曾困了伏在榻上，忽见俩太监，捧着皇帝诏书，召 见曾太师议国事，曾得意受到隆重的宠信，授命三 品以下的官员由他升降，不必上奏，赐予他蟒服一 套，玉带一围，名马两匹。曾穿上官服叩拜出来， 回到家，已不是旧居了，雕梁画栋，穷极壮丽，自 己也纳闷，怎么会变化这么大，但捏着胡须轻轻一 喊，就应声雷动。很快就有公卿来送海货，哈腰逢 迎的人成堆地出入他的家门。六大高官来，鞋都没 穿好跑出迎接；低一级别的，作个揖跟他们聊聊； 再低级别的，点个头而已。山西的巡抚送了十个演 奏乐曲的女子，都是好女子，那最好的，一个叫袅 袅，一个叫仙仙，两人特别受宠爱，休闲便装，每 天为他奏乐唱歌。一天，想起没地位时曾受县里乡 绅王子良周济，自己如今在青云之上，他还在仕途 上蹉跎，何不对他施以援手？第二天早上写了封奏 疏，推荐他为谏议官，就被允准，立马提拔录用。 又想起郭太仆（官名）曾对自己瞪眼，就叫吕给谏 （官名）和侍御（官名）陈昌等人来，告诉他们自 己的意图，第二天，弹劾他的奏章就交到皇帝那， 按照皇帝的旨意把他削职赶走了。恩怨都了结了， 颇为痛快。偶尔来到郊区大路上，醉汉冲撞了他的 仪仗队，就派人把他绑到京城行政长官那，当即给 杖毙。那些房屋连着房屋田产连着田产的有钱人， 都怕他的威势，献上丰厚的产业，从此他就富可敌 国。不久，袅袅、仙仙相继死去。早晚遐想，忽然 想起东边邻居家女子绝美，总想买来享用，都因为 实力不济无法实现夙愿，如今有幸可以达成愿望， 就派几名强悍的仆人，强把钱给了她家。不久，用 藤轿抬到，跟以前望见时比较，更美艳了。自己回 顾生平，心愿满足了。
像心里对他不满，但揣测他们的意思，都是不敢发 声的。曾就更盛气凌人，不把他们当回事。有龙图 学士包拯上奏，大概是说：我认为曾某，原是一个 喝酒赌博的无赖，市井小人，一句话迎合了上意， 就荣获了皇上的眷顾，父子都当上了大官，恩宠至 极。他不是想着捐躯为国，来报答万一，反而任性 胡为，作威作福，犯下够得上死刑的罪，揪着头发 也数不清。朝廷的官职，被他居为奇货，按照肥瘦 分等级，定价钱高低。因而公卿和将士，全奔走到 他的门下，估算价钱，完全像商贩一样，卑贱地看 他脸色的人，不可胜数。如果有那杰出人士显达臣 子，不肯阿谀奉承攀附他，轻的就闲置不用，重的 就褫夺官职贬为平民。甚至是中立的人，也要像赵 高一样指鹿为马，一句话不合意，就被发配到财狼 横行的地方，官员们因此寒心，朝廷因此孤立。并 且民众的良田，他放肆蚕食，良家女子，强行聘娶， 到处充斥着不详的怨气，暗无天日。他家的奴仆一 到，郡守、县令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他的书信 一递，省级官员也得枉法。如果有他豢养的走狗， 有瓜葛的亲戚，出行就要坐官家的车马，说要就要， 地方供给稍迟，马上的鞭挞就到。荼毒民众，奴役 官府，随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而他依然张狂放 肆，恃宠无悔。圣上刚叫去说话的人，曾对他的谗 言就送到圣上的面前。他刚得意地从公堂回家，后 院就奏响歌舞之声。声色犬马，昼夜荒淫，国计民 生，毫不关心，世上难道有这样的宰相吗！朝廷内 外惊恐，人心惶惶，若不迅速斩除他，势必酿成曹 操、王莽之祸。臣包拯日夜忧惧，不敢坐视，冒死 罗列他的罪状，上奏给圣上知道，跪请斩奸佞之头， 没收他贪污的资产，对上回复上天的怒火，对下让 民间的舆情欢快。如果我说的有虚假谬误，刀锯鼎 镬的酷刑就施加到臣的身上吧。等等这些话。奏疏 递上去了，曾听说了，魂飞魄散，如同喝下了冰水， 所幸皇上优容（实则优柔），把包拯的奏章留在宫 中没批复下去。紧接着九大部门都上奏章弹劾，就 是以前拜在他门下、称之为义父的官员，也翻脸了。 （终于）奉旨对他抄家，发配云南充军。他的儿子 任平阳太守，也已派大员前去提审。曾刚听说皇帝 旨意惊恐，马上就有武士几十人，带剑操戈，直接 到内室，褫夺了他的官服，跟他的老婆绑在一起。 不久就见人到他家搬运物资，金银钱钞几百万，珠 宝几百斗，帷幕帘榻之类的几千件，以至于孩子的 襁褓女子的鞋，在庭院台阶到处丢弃。曾一一看着， 伤心流泪。又不久见人抢了漂亮的妾出门，见她披 头散发哭泣，六神无主，他悲愤烧心，敢怒不敢言。 不久楼阁仓库全都贴上封条，呵斥曾出去。押解人 员扯了衣服把他拽出，夫妻忍气吞声上路，求最下 等的马车，略做代步，也得不到。走了十里之后， 妻腿脚弱快跌倒，曾常伸手搀扶。又走了十多里， 自己也疲惫，看见高山直插云霄，担心不能翻越， 挽着妻相对哭泣，而押解的人瞪眼来看，不准停留。 只见斜日已落山，还不投宿，不得已，跌跌撞撞地 走，等到了山腰，妻力气已尽，哭坐路旁，曾也停 下，任由押解叱骂。
利刃，蹦跳着过来，押解者害怕，逃跑了。曾跪着， 说：孤身发配远方，囊中没值钱的东西。哀求饶命。 盗贼瞪眼说：我们都是被你祸害的人，只求得你的 头，不要别的。曾怒斥道：我虽有罪受罚，还是朝 廷命官，贼子胆敢如此吗！贼也怒了，用巨斧砍曾 的脖子，感觉自己的头落地有声。魂正惊疑，就有 俩鬼来，反绑了他的手，驱赶他前行。走了几刻钟， 进入一都会，马上，看见宫殿，殿上一很丑的王， 坐在桌前定福祸。曾上前，匍匐请命。王看卷宗， 才看几行，就震怒道：这家伙欺君误国的罪，该放 进油鼎！所有的鬼都赞同，呼和的声音如雷霆，马 上有巨鬼，到台阶下，只见鼎高七尺左右，四围烧 着炽热的炭，鼎的脚全烧得通红。曾哆嗦哀嚎，无 处逃窜，鬼用左手抓头发，右手握脚踝，把他抛进 鼎中。他感觉僵硬的身体，随油的波动沉浮，皮肉 焦烂灼烧，痛彻心腑，滚烫的油进入口中煎烹肺腑， 巴不得赶紧死去，却怎么也死不了。约一顿饭的时 间，鬼才用巨叉取出曾，再趴在堂下。王再看账册， 怒道：仗势欺人，该受刀山刑！鬼又抓住他。看见 一座山，不是很大，但峻峭壁陡，利刃纵横，乱如 密集的笋尖，已有多人穿肠刺腹在山上，呼号的声 音惨绝。鬼催曾上去，曾大哭退缩，鬼就用毒锥刺 他脑袋，曾忍痛求饶，鬼怒，捉起曾，向空中用力 抛掷，感觉身体在云霄之上，昏晕中落下，刀刃交 错插入胸中，痛楚不可言状。又过了一段时间，刀 孔逐渐扩大，忽然脱落，四肢蜷曲。鬼又赶他见王， 王命令计算他一生，卖官，霸占财产，所得钱多少。 就有虬髯人拿了算盘算道：三百二十一万。王说： 他既然攒了这么多，就让他喝下。很快，取金银堆 在台阶上，像座丘陵，渐渐放进铁锅，用烈火熔化。 几个鬼，换班用勺灌进他的嘴，流到他的脸上就皮 肤焦臭破裂，入喉就脏腑沸腾。活着时嫌这东西少， 这时怕这东西多。半天才灌完。
见一架子上有道铁梁，铁梁周长有好几尺，梁上装 一火轮，火轮半径不知有几百个四十里，火焰是五 彩的，火光直冲云霄。鬼抓了他上轮，刚闭眼跳上 轮，就随着轮转，好像觉得摔出坠落，全身冰凉， 睁开眼看自己，身体已是婴儿，却是女子了。看看 自己的父母，则是破衣败絮，土屋之中，要饭钵打 狗棍都在，心里明白成了乞丐的孩子。白天随着乞 丐托着要饭钵，饥肠辘辘没一天吃饱饭，穿破衣， 寒风刺骨。十四岁，卖给了顾秀才，做妾室，衣食 能自足，但主妇凶悍，每天鞭抽棰打，甚至用红铁 烫胸，所幸男人比较怜爱，稍觉安慰。东边邻居家 的恶少突然爬墙来，要强奸她，自己想：前身造的 孽，已被鬼责罚，今世哪能再作恶！于是大声疾呼， 男女主人都起来了，恶少才逃跑了。不久，秀才睡 在她房间，枕边唠叨，正诉说冤苦，忽嘭的一声， 房门大开，俩贼持刀入，砍了秀才的头，装了衣物 走了。她团缩被子底下，不敢做声。后来贼走了， 就呼喊跑到主妇房间，主妇大惊，一起哭着查看， 就怀疑妾跟奸夫谋杀亲夫，就写状纸告到刺史那。 刺史严审，竟酷刑逼供，再依照律例凌迟处死，绑 缚刑场。胸中的怨气堵塞，跌足跳跃喊屈，感觉九 泉十八层地狱，也没这么黑暗。正悲嚎之间，听到 游伴们叫道：曾兄你梦魇了吗？豁然醒来，看见老 僧还盘腿坐蒲团上。同伴竟相对他说道：天黑肚饿， 怎么还睡熟了呢？曾就惨淡地起身。僧微笑道：宰 相的挂应验了吧？曾更加惊异，下拜请教，僧说： 修养自己的德做仁义的事，火坑中自有高洁。山僧 不知别的。曾盛气而来，不觉丧气而归。大官的向 往，从此就淡了。遁入山中，不知所终。
者，这是天之常道。听说将做宰相就心中高兴的人， 很清楚肯定开心的不是他将鞠躬尽瘁啊。这时，心 里想的是高楼、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虽然是虚妄， 想象也不是真实，它们用虚幻，用幻像展示报应。 黄粱还没熟，这梦是肯定要做的，就把它附在《邯 郸记》之后吧。
荣华富贵短暂一梦而已。蒲氏这个梦，美梦尚未做 完，随之而来的竟是没完没了的噩梦！警示作用远 比前朝的那俩梦强得多啊！只是，对今人而言，还 会像古人一样起到当头棒喝的作用吗？
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2026.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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