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卅六解语花俗，笑忘愁憨 |  |
店镇人，幼年父亲亡故，非常聪明，十四岁取得生 员资格。跟萧家订婚，女子未婚先亡。元宵表哥吴 书生邀他出游，中途回家，独自游玩，见一女子捏 一支梅花，美艳绝代、笑容可掬，王神往，无所顾 忌盯着她看，女子跟婢女说：“这儿郎目灼灼似贼！” 丢花地上，说笑着远去。王拾花怅然，失魂落魄。 回家藏花于枕下，从此不吃不语。医生诊治无效， 请僧道诵经没用，日渐消瘦。吴来，王母暗中嘱托 他问清缘由。王告诉实情，请吴谋划，吴说：你太 傻了，这有何难，我来打听。徒步在外走的，肯定 不是世家之女。只要没许配人家，只要你病好了， 我帮你搞定。吴告诉了王母，一起打听女子下落， 始终没消息。吴走后，王开始吃饭了。几天后，吴 来了，王问进展。吴骗他说：已找到了，我当是谁 呢，原来是姑妈的女儿，属于你的表妹，还没许人 家。王问：住在哪里？吴瞎扯道：西南边的山里， 离这三十多里。王因此吃得也多了，身体完全恢复。 后来吴一直不来，王就送帖请，总是托词不来。王 郁郁不欢，王母担心他病复发，就给他提亲，他都 拒绝。
赖他人，把那梅花揣怀里，负气自往，家人都不知 道。孤身独步，没人可问，只往南山走。大约三十 多里，群山重叠，翠绿清爽，寂静无人，只有鸟飞。 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村落。下山入村， 见房舍不多，都是茅屋，都很雅致。朝北有一家， 门前都是丝柳，墙内桃、杏特别茂盛，其间还有竹 子，鸟雀在林中鸣唱。认为那是别人家的庭院，不 敢进去。回看屋对面，有大石光滑干净，就坐那休 息。一会听墙内有女子，叫“小荣”，那声音娇嫩。 正专注地听，见一女子由东向西，拿着一朵杏花， 往头上插。抬头看见王，就不插了，含笑捏着花进 去了。鉴别她的样貌，就是元宵遇上的女子。马上 开心起来，但一想没借口进去，想喊姨娘，看左右 没有路人，又怕认错亲。门内无人可问。坐下站起 徘徊，从上午等到傍晚，望眼欲穿，忘了饥渴。有 时见那女子露出半张脸张望，好像奇怪他怎么不走。 忽有老妇拄拐杖出，对王说：哪的郎君，听说是从 上午，一直到现在。你要干什么？难道不饿吗？王 急忙起身作揖，答：要认亲戚。老妇耳背没听清， 又大声说了。便问：贵亲戚姓什么？王答不上来。 老妇说：奇闻！姓名都不知道，还探什么亲？我看 你，也是个书痴。不如跟我来，吃点粗茶淡饭，家 里有床给你睡。等明天回家，问清了姓名，再访亲 戚吧。王这才觉得饿了，想因此接近丽人了，大喜。 跟老妇进，见门内白石铺路，花树夹道，红花散落 石阶，曲折向西，过了一道门，豆蓬花架满庭院。 把客人让进房，粉墙亮如镜，窗外海棠花枝，探入 室内，几榻上铺的垫子，都光鲜整洁。刚坐下，就 隐约有人在窗外看他，老妇说：小荣，快做饭。外 面婢女高声答应。坐下后，王就自我介绍家庭宗族。 老妇说：你外公家，别不是姓吴？答：是。老妇惊 道：你是我外甥，你妈是我妹子。这些年因家穷， 也没了男人，所以没有来往了。外甥你长这么大了， 都不认识啊。王说：我来就是找姨妈您的，一着急 就忘了姓氏了。老妇说：我姓秦，没有生育，家里 的女儿是妾生的，她母亲改嫁了，孩子就留给我养 了。蛮聪明的，就是少了教导，就会笑不知愁。一 会让她来拜见你。
妇劝他吃完饭，婢女来收拾餐具。老妇说：叫宁姑 来。婢答应去了。良久，听见户外隐隐有笑声。老 妇又召唤道：婴宁，你表哥在这。户外嗤嗤笑个没 完。婢推着她进入，她还掩着口，笑不能止。老妇 瞪眼说：有客人在，叱叱咤咤，像什么样？女子忍 笑站着，王跟她作揖。老妇说：这是王生，你表哥。 一家人都不相识，可笑啊。王问：妹子多大了？老 妇没听清，王再说一遍。女子又笑，美得不可方物。 老妇对王说：我教导得少，这可以看出来，十六岁 的人了，痴呆得像个婴儿。王说：比我小一岁。老 妇说：外甥你都十七了，是属马的吧？王点头。又 问：外甥媳妇是谁啊？答：没有。老妇说：像你这 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还没结婚？婴宁也还没婆家， 你们很般配。可惜是表亲。王不好答，眼睛盯着婴 宁，一眨不眨。婢女对女子小声说：目光灼灼，贼 性未改！女子又大笑，看婢女说：看看碧桃花开没 开？迅速起身，用袖掩口，迈着细碎步子出门。到 门外，笑声才放开。老妇也起身，叫婢女铺床，安 置王生。并说：外甥来一趟不易，就住个三五天， 然后送你回。如果觉得闷，屋后有小园，可以消遣， 有书可读。次日，来到屋后，果然有占地半亩的园 子，细草如毯，杨花散落在小径上，有茅草屋三间， 花木围绕四周。穿过花丛，听树上窸窣有声，抬头 看，是婴宁在那。见王来，狂笑得快掉下来了。王 说：小心，别掉下来了！女子边下边笑，无法自己 止笑。刚要着地，失手跌落，笑就止了。王扶她， 暗自捏她手腕。女子又笑起来，倚靠着树走不动道， 良久才恢复。王等她笑停，就拿出怀里的梅花给她 看。女子接了，说：枯了，干吗还留着？答：这是 元宵节妹子落下的，它凝聚了我对你的相思成疾， 以为我会相思病死呢，不想能再见到你，天可怜见！ 女子说：这什么大事，对亲戚怎会吝惜？等你走的 时候，园里的花，一定叫老奴来，绑一大捆送你。 王说：妹子你会错意了？女子说：怎么就会错意了？ 王说：我不是爱这花，是爱拿过这花的人啊。女子 说：亲戚之间，爱是当然。王说：我说的爱，不是 亲戚之爱，是夫妻之爱。女子说：有什么不同？答： 夜晚共枕席那种。女子低头想了良久，说：我不习 惯跟生人睡。话没说完，婢女悄悄来到旁边，王惶 恐逃离。一会儿，都来到母亲的房里。母问：去哪 了？女答在园中一起说话。老妇说：饭早好了，有 什么说不完的话，啰嗦到现在？女子说：大哥想跟 我一起睡。话没说完，王大窘！急忙用眼光瞪她。 女子微笑着住嘴了。所幸老妇没听清，还在絮叨追 问。王赶紧用别的话遮掩过去，就低声责怪女子。 女子问：刚才的话不能说吗？王说：那是背着人说 的话。女子说：背着别人可以，岂能背着老妈。况 且睡觉是寻常事，何必避讳？王恨她痴，没法点醒 她。吃完饭，王的家人牵着两头驴来找他。
怀疑。村里找了几遍，完全没有踪迹。就去问吴。 吴回忆以前说的话，就让到西南山村去找。找遍了 每个村子，才来到这。王出门就遇上了，便进来告 诉老妇，并请求带女子一起回。老妇开心地说：我 有这心愿，不是一两天了。但我这残缺的身板不能 远行，有外甥带妹子，去认姨妈，太好啦！叫婴宁， 宁笑着来了。老妇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如 果不笑，就是个完好的人啊。就怒目瞪她，说：大 哥要带你走，去穿扮好。又款待家人们酒食，这才 送她出门，说：姨妈家富庶，养得起多余的人。去 了就别回来了，学点诗书礼仪，也好侍奉公婆。就 麻烦姨妈，替你选个好男人。两人便出发。到山坳， 回望，还远远看见老妇倚门遥望呢。
生说是外甥女。母亲说：吴跟你说的那些话，是骗 你的。我没有妹子了，哪来的外甥？问女子，女子 说：我不是我妈生的。我父姓秦，他死的时候，我 还在襁褓中，不记事。母亲说：我曾有一妹子嫁到 秦家，的确。但过世已久，哪会还在？便追问长相、 痣长在哪，都相符。又怀疑说：的确对。但死了多 年了。正疑虑，吴来了，女子回避进里屋了。吴问 清缘故，茫然半天。忽然说：这女子叫婴宁吧？生 确认。吴大呼怪事。问他怎么知道的，吴说：秦家 的姑妈去世后，姑父独居，被狐狸迷惑，病死了。 那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包在襁褓里放在床上， 家人都看见的。姑父过世后，狐狸还常来。后来求 了天师的符贴墙上，狐狸就带女儿离开了。难道就 是她？大家议论纷纷。只听屋里嗤嗤都是婴宁的笑 声。母亲说：这女子也太憨了。吴请求见见她。母 亲入室，女子还在笑不停。母亲催她出去，这才极 力忍住笑，再面壁一会，才出来。只见个礼，赶紧 回房，放声大笑。满屋的女人，也被带笑了。吴要 求去看她以前的住处，以便做媒。找到那村子的地 方，完全没有房屋，零星有些山花而已。吴回忆姑 母下葬的地方，仿佛不远，但坟墓淹没在灌木丛中， 难以分辨，嗟叹而返。母亲怀疑她是鬼，进去告诉 她吴所说的一切，女子毫不惊讶。还是同情她没家， 也不知道难过，就会憨笑没完。大家也无可不可。 母亲让女子跟自己一起睡。她清晨就给姨妈问安， 女红做得精巧绝伦，就是喜欢笑，禁也禁不住，但 笑得很美，笑得再狂也不损她的娇媚，大家都喜欢 她。邻居女孩少妇，争相跟她交往。母亲打算择吉 日让她跟儿子完婚，始终还是担心她是鬼怪，偷偷 在太阳下看她，形体和影子跟常人完全没有不同。 到了吉日，让她穿华服行新娘礼，女子笑得太厉害， 没法行礼，只好作罢。生因她憨痴，担心她泄漏房 中隐私之事，但女子却特别守口如瓶，不说一句。 每当母亲忧郁、恼怒，女子到了，一笑即解。奴婢 有小过错，害怕被鞭打，就求她跟母亲说，犯错的 婢女，都能免于责罚。她爱花成癖，求遍了所有的 亲戚，还偷偷典当金钗换钱，买上乘花种，几个月， 墙边屋角无处不是花。庭院后面架子上爬满了木香 花，隔墙是西边的邻居家，女子经常爬上去，摘了 佩戴或插瓶。母亲看见就喝止她，她始终不改。一 天，西邻的公子见了，凝望迷倒，女子不回避还笑。 西邻公子认为女子看上了自己，心更荡了。女子指 墙底笑着下去了，那公子认为那是约会处，大喜。 等到晚上前往，女子果然在，上去奸淫她，感觉下 面被锥刺，疼痛钻心，大号摔倒。细看并非女子， 而是一段枯木靠在墙边，所交接之处是水淋的洞。 那公子的父亲听到声音，急忙跑来查问，他呻吟不 说。他老婆来，在告诉实情。点火照那洞，见里面 有只巨蝎，有小螃蟹那么大。老头砸碎枯木捉住打 死了，把儿子背进屋，半夜死了。邻居告王生，质 疑婴宁是妖孽。县令一向仰慕生的才学，深知他是 正人君子，判邻家诬告，要杖击处罚他。生求情， 才放了他。母亲对女子说：憨狂成这样！早就说了 喜极必隐伏忧患，还好县令神明，没被连累。如果 是糊涂官员，必定抓你去公堂对质，我儿还有什么 脸面见亲戚邻里？女子严肃起来，发誓再也不笑了。 母亲说：人没有不笑的，但要把握时机。但女子从 此再也不笑了，就是故意逗她，也始终不笑。但也 始终没有悲戚的面容。
女哽咽道：以前因为跟你时日不久，说了怕你害怕。 现在观察你和婆婆，对我都深爱没有异心，直说应 该无妨。我本是狐狸生，母亲离开时把我托付给鬼 母亲，相依十多年，才有今天。我又没兄弟，所倚 靠的只有你。老妈孤寂在山里，没人怜惜她帮她与 夫合葬，我这养女不忍弃她不理。生答应了她，但 担心坟迷失在荒草中，女子说不必担心。到择定之 日，夫妻俩用车载了棺材前往。女子在荒野灌木中， 指出墓地所在，果然挖到了老妇的尸体，肌肤依然 完好，女子抚尸痛哭。运回，找到秦家墓合葬了。 当晚，生梦见老妇来谢，醒后说给女子听，女子说： 我昨晚见了她，她嘱咐我不要惊吓到你。生怪她不 邀自己一起见，女子说：她是鬼，生人多，阳气盛， 哪能久待。生问小荣呢？答：她也是狐，最狡黠。 母亲留她照顾我，总是取来食物喂养我，所以我始 终对她有感激之情。昨晚问了鬼母，说她已嫁人了。 从此每个寒食节，夫妻就去秦家墓，祭拜不误。女 子一年后生了一儿子，在怀抱中，已不怕生人，见 人就笑，也有他母亲之风啊。
没心没肺，但墙下的恶作剧，她狡黠得很啊。到凄 楚感念鬼母，由笑转哭，真实的婴宁是把自己隐藏 在笑的后面。听说山里有种草，名叫“笑矣乎”， 闻了它，就笑得无法停止，房里种它一棵，那么合 欢、忘忧花就失色了。正如（杨贵妃那样的）解语 花，我嫌她娇柔作态啊。
到什么，也不为讨好谁。在人际关系中，纯真的笑， 只存在于真心相爱的人们之间。但凡是社会交往中， 必受制于礼仪和利益，所以只能是规范、虚伪的表 情互相应酬而已。解语花不过是曲意逢迎。在世俗 世界里，纯真的笑，当然被看成憨傻痴呆。 2026.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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